齐白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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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匠交圈
2010-09-08    浏览(774)    作者:萨本介    来源:河北教育出版社北京颂雅风文化艺术中心

现在时兴一个词儿,动不动就说什么什么文化。“饮食男女文化”打头,还有什么“茶文化”、“木文化”……文化太大,一般人不敢碰。倒是文化“降一等”的东西里头还能近乎近乎,降一等的叫什么什么“学”。比如一个“齐(白石)学”就够人琢磨一气的了。

山里人[1]。

稿子里的信息量大。

人不能没有亲妈。画画儿的亲妈就是感!

齐白石在画“工虫”的时候想什么?可能是在想人,而且还不是一般人,是各式各样、有血有肉、有脾气有秉性的人!

齐白石在很多细而微的问题上把握起来很像女人,而他在很多理而深的问题上又是男人,所以他自己也说画画是“半如儿女半风云”。

怎么画,画儿就好了?!技术很重要。没有技术,何以表达精神?也就是说技术打个“底儿”,精神才能“冒尖儿”。人这一辈子得冒几回尖儿?冒一回两回不顶事儿。像齐白石冒了一辈子,甚至身后还在冒,这个尖儿大了。

很多人都在拼技术,甚至在拼制作,因为现在很多标准变成了“个儿大”。技术是得拼,但技术远不是头儿,技术的上边要比心。而且这颗心还得不断修炼。“全无画家习气”,这是齐白石说的。不练心,光练技术,浅了。

“生活禅”很重要。

不似之似近乎智。

追得远[2]是一个绝招儿,属于优势的嫁接。越远的亲本,第二代优势越明显。

逻辑、法则、捷径,一切总结出来的规律都是给不愿动脑子的人预备的。

传薪[3]不在自家。

物有多少种,人有多少种;人和物之间的关系有多少种,笔墨就该有多少种。恐怕是个天文数字。

造型一根线,抽象又一根线。西方人是分头去干这两件事儿。中国人把两件事合并成一件事儿干,一根线既有造型功能,又具抽象意味。但这根线也不是西方人的那种干法,是写出来的。

笔墨,一看就能看出有来路、无来路。形象,一看就能看出像或者不像。惟有心性不好办,因为此心非彼心。

笔墨就是找到一种前所未闻、前所未见的形式,表达你的“见”。这种见的形要“独”,质也要“独”。

一部书学史就是一部抽象史。书法入画,相当于“抽象”一回,完了以后再往回走,再松[4]。

写出来的画,是形、质双抽。

画里要有静气。静,比动厉害。静不是死,死了就没看头了。静是动的一种变体,是蓄势待发。这等于是一大悬念。悬起来不知什么时候落下,你就等着吧。

“中”就是灰[5]。

顽强地表现自己最原始的感受!

笨,近乎本。

心不整之人,喜欢的东西也碎。

什么样的人,喜欢什么样的东西;什么样的东西,什么人喜欢。

一花一世界,一道一重天。重重上九霄,九霄重相见。

把自己当回事儿,再不把自己当回事儿,就什么事儿都能放下,就大了。

“大家”是玩整个儿的。

文是阴的东西,好比一片阴凉儿。自己长出来是阳的东西。阴凉儿是好,可以不让苗儿打蔫。阴凉儿保护了苗儿,也害了、误了这棵苗儿。如果文这片阴凉儿挡不住“我”这棵苗,这个我就光明一片了。

文化是“二传手”。

经常把一些线的组合理解为时间,或者把一些点的组合理解为空间。绘画就是一种看得见的“音乐”。

作曲家要表达的是他自己的感受:指挥要领着一个团队按他的理解演绎出来;听众是暗自重复自己感应的心理节奏。关键是三者能不能像“穿珠子”似的穿成串儿。

活自己的。

平常的人看东西用肉眼;有道的人看东西用“法眼”;看齐白石必须用上心眼。

鉴赏书画不光凭眼睛的事儿。有人说,看画得凭“闻味儿”。妙!可懂得一个“味”字,谈何容易!

看过齐白石的逸品,就类似喝过好茶,一下子感觉到味觉细胞的存在,终生难忘。

齐白石的画干净,因为齐白石心里头干净。齐白石的画光明,因为齐白石心里头光明。

暴发户怎么也不会理解破落户,生就帝王家的人也不会体会阶下囚。但如果暴发的真破落了,帝王也真成了阶下囚,这个心理上的巨大落差一下子就可以被这个现实填满!

人生就是一个慢慢一点一点“失去”的过程,明明白白一点一点离生远去,在失去的过程中有所悟,有所得。

画里既有画道,又有人道,人道画道一定得通。入画不通,画不耐看,人不耐交。

太极拳也是一种语言。我们可以从太极高手中看到活的“八大、金冬心、黄宾虹、关良”。而齐白石画画的动作,也像是修炼极高的太极宗师。

美国斯坦福大学一个研究小组的研究报告[6]显示,女人的神经过敏倾向,随年龄的增长而下降。而男人则相反,也就是说越老越敏感。齐白石正是如此。

齐白石就是一个中国历史上、世界历史上少有的酷爱画画的“老小孩”!

真和慧碰一块儿,一定有火花。

狠到什么程度,就能相应松到什么程度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越狠,才可能越松。当然狠转为松有多种因素制约,如年龄、阅历、身体、认知等等。不狠不紧也能松,是松松垮垮的松,里头缺太多太多的东西。

松到传达你的感!松到释放你的感!

心可不能随便松。

齐白石晚年的作品,与其说是画出来的,不如说是写出来的;与其说是写出来的,不如说是流出来的;与其说是流出来的,不如说是“拧”出来的。“拧”就是转,旋转。物质和精神拧在一起的一团。

齐白石晚年的画是“生命之树”,就是他自己。

人有“三蹦”。有人一遇事儿就“蹦”出逻辑来;有的人一经事就“蹦”出哲理来:还有人一碰什么就能“蹦”出感觉来。另外,再“蹦”大了,就是“禅”了。齐白石是四样全蹦!

一位太极高手在述及“放人[7]”时曾说放人者在发力的一刹那面部表情呈喜怒哀乐各异[8]。如果齐白石的画也能“放人”的话,齐白石是泰然而定。

人到了晚年才更是用心在作画。正是有修炼了一辈子的技术支持,齐白石才有可能把这颗砰砰跳的心捧着奉献给大家。

木匠干活最终要把散件“斗”在一起,要“交圈儿[9]”。所谓交圈儿就是合龙。这一点齐白石占了优势,因为他是大匠出身,他懂这个。做学问则不容易交圈儿。因为这个圈太隔、太假、太大,容易“晕”,所以想交圈儿不能在学问上,要交在“人”上。

大而化,谓之圣……

往下出溜斋主萨本介〖原荣宝斋鉴定师〗

2005年6月11日

注释:

[1]曾请教一位湖南朋友:湖南出了这么多名人,有文有武,还有的文武双全,你自己如何看待这些乡亲呢?可否用一句简单的话概括湖南人?他不假思索地回答:“山里人。”

[2]离自己越近的东西,对自己影响越大。影响越大,危害也就越大。齐白石的诗上溯可以追到《诗经》,有民风,有口语。一种朴素的韵律,可以从根本上感人。齐白石的书包括篆隶和篆隶之间过渡的汉碑额以及不成熟的楷书,他都吸收了。齐白石的山水也追得远,是标准面目以前的东西。人物接秦汉,接魏晋。整体的点、线、面,黑、白、灰,平面构成,色彩关系,更是和西方对接。

[3]传火于薪,前薪尽而火又传于后薪,火种传续不绝。语出《庄子·养生主》:“指穷为薪,火传也,不知其尽也。”后亦比喻师生递相授受。

[4]书法是一种控制力高难的训练,书法又是一种精神上高境界的追求和升华。练了难的,再干其他的,都相对放松了。

[5]如果把物质的两极设定成黑和白,中就是两者之间的灰。如果把社会和人分成黑和白,那么中间的绝大多数也是灰。如果把极端的哲学比作黑和白,中就是一种模糊了。中是很大也很微妙的。

[6]美国斯坦福大学的桑贾伊·斯里瓦斯塔瓦研究小组成果。转引自2003年6月1日《参考消息》。

[7]太极推手术语。指被动一方以“四两拨千斤”的方式把主动出击的一方击倒。

[8]《李雅轩太极推手精粹》,P54,人民体育出版社,2004年7月第1版。

[9]木工术语。王世襄先生在《明式家具研究》的注释中说:“不同构件的线和面,上下左右,连贯衔接,浑然一气,周转如圈,是谓‘交圈’。”引申为局部和整体之间、实和虚之间要贯通。

标签:齐白石,文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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